開場 能動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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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隻邊境牧羊犬和一隻巴哥犬,在還是小狗的時候一起被領養。回家的路上,牧羊犬興奮得坐不住:以後可以跑、可以追、可以接東西。巴哥犬告訴他,他還活在過去。他們的祖先追東西,是因為要吃飯。這對主人會一直餵他們。他永遠不需要打獵。

每天到了公園,牧羊犬都用最快的速度奔跑。巴哥犬窩在主人的腿上曬太陽。到了老年,兩隻狗依偎在一起,巴哥犬說:我是對的。你這一輩子,一次都不需要跑。而牧羊犬回答:「我跑,不是因為那是我活下去需要做的事。我活著,就是為了跑。」

Grant Sanderson 在 2026 年的 HackMIT 主題演講,用這個寓言開場。巴哥犬講的是功能:你跑,是因為跑能換到食物;所以食物有了保證,跑就沒有意義了。牧羊犬並沒有在食物的問題上辯贏他。他說的是:跑,從來就不是為了別的東西。

對齊問的是:怎麼讓一台機器去做我們真正想要的事。這一頁把問題轉過來:我們自己,有沒有在做自己真正想要的事?而那份想要,又是從哪裡來的?在不同的心智裡,想要是我們和大型語言模型之間的第三個差異,排在身體和時間之後。這一頁講的,就是這一個。

一個詞,三種翻譯

在往下走之前,得先處理一個詞。英文的 agency 來自拉丁文 agere,意思是「行動、推動」。一個 agent,就是那個在行動的人;但它也指替別人行動的人,像經紀人、代理商。中文沒有一個詞能一次接住這些意思,於是它被拆成了好幾種翻譯,每一種都接住一部分,也漏掉一部分。

自主

接住的:「這是我自己的」。行動出於自己,而不是被別人支配。

漏掉的:它偏向自己作主、獨立、掌控。可是牧羊犬奔跑的時候,並不是在「作主」,他是被飛盤吸引過去的。

能動性

接住的:能夠行動、能夠改變事情的那份能力。

漏掉的:為了什麼。照這個意思,一個執行任務的 AI 也有很多能動性。而且在中文裡,它聽起來像學術用語,像社會學裡的「結構與能動性」,離日常說話很遠。

代理

接住的:替別人行動。AI 的 agent,在中文裡常被叫做代理(簡中翻譯多數寫為「智能體」)。

漏掉的:理由從哪裡來。代理的理由永遠是借來的,這正是對齊那一集在處理的事。

有意思的是,同一個英文字,在中文裡分了家:說人的時候是能動性,說機器的時候是代理。這個分家本身,就把問題說出來了。機器能行動,但它行動的理由是別人給的。

這一頁所說的能動性,落在自主和一般說的能動性之間,也落在它們底下。它不是「我作主」,也不只是「我能做」,而是更早的一件事:從你在乎的東西出發,自己動起來。行動的起點不是命令,也不是能力,而是在乎。這一頁保留「能動性」這個詞,指的就是這個意思。

巴哥犬越來越對

AI 就是那份有保證的食物。每一年,都有更多我們過去不得不做的事,可以有人代勞:電子郵件、摘要、程式碼,幾乎任何東西的第一版草稿。照巴哥犬的邏輯,每多一樣,就少一個跑的理由。

常見的回應,是把能動性說成一股衝勁:要主動、要先出手、要掌握主導權。但這個回應接受了巴哥犬的框架。它把能動性當成拿到東西的辦法,而東西是可以由別人幫我們拿的。如果能動性只是產出結果的能力,機器很快就會比我們更有能動性,而且用不著我們想要什麼。

所以這一頁問的,是更早的一件事。在我們動起來之前,總得先有什麼東西,重要到值得為它而動。那份重要,從哪裡來?在一個細胞裡、在一隻狗身上、在你身上?

每一種尺度的在乎

生物學家 Michael Levin 在大多數人不會去找的地方研究能動性:在細胞裡。他衡量一個行動主體的方式,不是它能做多少,而是它的在乎能延伸多遠。

「任何一個行動主體,都可以用它能追求的最大目標來定義……光錐量的是:你在乎什麼?」 Michael Levin,於 Theories of Everything

他把這叫做認知光錐(cognitive light cone)。細菌的光錐,碰得到身邊的糖。建造蠑螈四肢的細胞,伸向一整條腿的形狀:把腿切掉,它們會把腿重建起來,完成了就停下。一個人的光錐,可以碰到一個還沒出生的孫子。

牧羊犬的光錐,涵蓋了整座公園:長椅下的樹枝、空中的飛盤、呼喚他名字的聲音。巴哥犬的光錐,已經縮到主人的腿上。兩隻狗對食物的判斷都沒有錯。差別在於,這個世界有多少東西碰得到他們。

Levin 在癌症裡,看見這件事黑暗的一面。細胞從身體更大的目標裡脫落,縮回只在乎自己。照他的說法,它們不是變得更自私,而是它們的自我變小了。

被吸引,而不是被推動

如果能動性從在乎開始,那麼在乎的時候,心裡是什麼感覺?多半不像在做決定。牧羊犬不會衡量要不要去追飛盤。飛盤一召喚,他已經在跑了。

哲學家 Hubert Dreyfus 一生都在研究這件事,從海德格出發。在紀錄片《Being in the World》裡,他的學生、也是合著者 Sean Kelly,用一句話說出來:

「我們在最好的狀態時,恰恰不是站在處境之外。相反地,我們把自己打開,讓那個處境召喚我們,用某種方式去行動。」 Sean Kelly,於《Being in the World》

他舉的例子是籃球員 Bill Bradley:在球場上,他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看著什麼,卻隨時準備好回應這一球需要他做的事。

生活多半就是這樣,不只是那些重大的選擇。想想你自己的幾個例子:還沒嚐就伸手去拿鹽的廚師、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的朋友、因為光線很好而繞遠路回家的那段路。這些都不是決定。每一個,都是被你在乎的東西先整理好的世界。Kelly 把這種整理叫做投入。你投入了什麼,在你選擇之前,就先決定了世界上什麼值得做、什麼無關緊要。

從故事裡面活著

但投入又是從哪裡來的?認知科學家 Joscha Bach 有一個乍聽之下令人洩氣的答案:不是從我們「正在選擇」的那種感覺來的。

「意識是在引導我們本來就有的動機,不是在創造它。」 Joscha Bach,與 John Vervaeke 對談

這正是那隻牧羊犬。他對奔跑的熱愛,比他能說出的任何理由都還要古老。而 Bach 走得更遠。照他的說法,我們所經驗的世界,是大腦建造的一個模型,而我們是住在裡面的角色,像小說裡的人物一樣,感受著寫給我們的一切。某種意義上,我們是大腦在跑的軟體。

這很容易被聽成:所以一切都不是真的。John Vervaeke 在同一場對談裡,拒絕了這個結論;而對於「真實」這個詞,很少有人想得比他更仔細。有人問他,是不是有些真相最好別去發現,他講起自己的課堂。他先請感情幸福的學生舉手,再問:如果伴侶在劈腿,就算知道了會讓這段關係結束,你們想不想知道?大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,手仍然舉著。

「除了我們所渴望的一切之外,我們還有一種後設的渴望:希望滿足那份渴望的東西,在某種意義上是真的。」 John Vervaeke,與 Joscha Bach 對談

他在那裡也提到了一個老測試,叫「經驗機器」:接上它,你這一生想感受什麼,就能感受到什麼。大多數人會拒絕。我們想要的,不只是被愛的感覺。我們想要真的被愛。

對 Vervaeke 來說,真實永遠是一種比較。我們認出真實的方式,就像做夢的人認出那只是一場夢:醒進一個更大的世界裡。而那個更大的世界有一個記號:它永遠不會被窮盡。一首好詩,他說,在人生不同的時候回頭讀,每一次都對你說不同的話。照他的說法,覺得自己碰到了真實,就是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個永遠比我們懂得的更多、還不斷向我們打開的東西面前。而它會改變碰到它的人。他在同一個回答裡說,人可以轉化自己,讓自己更貼近真實,而那就是變得有智慧的意思。看見更多的真實,和自己變得更真實,是同一個動作。

這就是為什麼一碗有保證的食物,回答不了牧羊犬;一種完美的「奔跑的感覺」,也回答不了。他追求的不是一種感覺。是接觸:爪子底下反推回來的地面、每一次弧線都不一樣的飛盤、一座永遠還有更多東西的公園。每一次奔跑,都多要求他一點;一輩子跑下來,是奔跑把他變成了他自己。他要的不是被餵飽,也不是覺得被餵飽。他要的是那一場奔跑本身:此刻、這裡、真的正在發生。

當食物有了保證

那 AI 改變了什麼?不是我們在乎的能力。它改變的,是生活有多常要我們去在乎。

你讓模型寫了那則生日祝福。它比你自己會寫的還要溫暖,而你從沒花那一分鐘,去想起她是個什麼樣的人。那個 bug 被修好了,而你從來不必弄懂它。地圖知道路,所以你從沒認識這座城市,它的街道也從沒變成你的。這些單獨看,都不算損失。每一件,都是一件過去會召喚你、現在不再召喚你的小事。

《Being in the World》在聊天模型出現之前就看見了這件事:「科技的危險之一,是它讓我們免除了必須培養技能的負擔。」那份負擔,曾經給了我們一個被吸引進去的理由。而紀錄片也認為,意義需要某種會反推回來的東西,某種不只是我們自己的東西。

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發生。光錐只是慢慢收攏。

前面幾集一再回到同一句話。一個 Agent 能碰到什麼,由你決定。模型最外面的那一圈,是你。思考沒辦法交出去。這三句底下是同一件事:讓一個決定成為你的,是你在乎它是為了什麼。

活著,就是為了跑

Sanderson 用他自己的工作來說這個寓言。Manim 是 3Blue1Brown 背後的動畫函式庫,起源於一場史丹佛的黑客松,從來就不打算成為一個產品。過去這一年,AI 連他最擅長的部分都做得很好了,他不得不問自己,到底為什麼還要做它。對這一個專案,他選擇走得慢一點,因為弄懂每一個像素為什麼是那個顏色,本身就是重點。

他拒絕把這變成對巴哥犬的審判;巴哥犬也許會把他的自由,拿去讀詩、學數學。兩隻狗都可以活得很好。他要的,只是那個選擇是想清楚之後做的:「不管你選哪一條路,我只希望你是想清楚了,刻意去選的。」

這就是 AI 留在每一扇門口的問題。不是在這麼多事都有人代勞之後,我們活下去需要做什麼,而是我們為了什麼而活。如果能動性從我們在乎什麼開始,下一個問題就是:我們怎麼知道自己在乎什麼?光靠事實,回答不了。這就是這個系列接下來要走的路。

但那可以等一等。此刻在某個地方,有一隻狗正全速穿過一座公園,沒有任何他說得出的理由,而這一切也不是為了別的東西。他不是為了活下去而跑。他活著,就是為了跑。

重點摘要

  • 巴哥犬把想要當成換取食物的手段;牧羊犬的奔跑,從來就不是為了別的東西
  • 自主偏向作主,能動性偏向能做,代理偏向替別人做;這一頁的能動性在它們之前:從你在乎的東西出發,自己動起來
  • AI 讓巴哥犬的邏輯一年比一年更有力,所以把能動性當成生產力,是錯誤的防守
  • Levin:一個行動主體的大小,就是它所在乎的範圍,也就是它光錐的延伸
  • Dreyfus 與 Sean Kelly:在最好的狀態下,我們是被吸引,而不是被推動;投入在我們選擇之前就整理好了世界
  • Bach:意識引導著一股比它更古老的動力,而我們活在故事裡面;Vervaeke:我們需要讓自己滿足的東西是真的
  • 風險不在於工作變少,而在於能碰到我們的東西變少;光錐收攏,剩下的問題是我們為了什麼而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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