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場 四種認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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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男人站在高高的岩石上,背對著我們。他腳下,霧填滿了整片山谷,其他岩石的頂端從霧裡冒出來,像一座一座的小島。再遠一點,是山。我們始終看不見他的臉。

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岩石山頂上,背對觀者,望向一片霧海;霧裡冒出一座座岩峰,遠處是山。
Caspar David Friedrich,《霧海上的旅人》,約 1818 年。漢堡美術館。公有領域。

這幅畫是 Caspar David Friedrich 在 1818 年前後畫的。它也是認知科學家 John Vervaeke 的系列講座《從意義危機中覺醒》(Awakening from the Meaning Crisis)第一集的圖片,而這一頁的想法,就是從那套講座來的。我們知道事情的方式,不只一種,至少有四種。英文裡,這四種的名字都是 P 開頭,而其中只有第一種,裝得進一個句子裡。

能動性停在一個問題上:如果能動性是從我們在乎的東西開始,那我們要怎麼知道,自己在乎的是什麼?光靠事實,是回答不了的。而在不同的心智裡,你從燙到的那一下知道什麼是「燙」,模型則是從每一個關於燙的句子裡知道的,我們問過:這是同一種知道嗎?這一頁,回答這兩個問題。

知道那是什麼

關於這幅畫,有些事情是說得出來的。油彩,畫布,94.8 乘 74.8 公分。它掛在德國的漢堡。畫裡的景色,世界上哪裡都找不到:Friedrich 在易北河砂岩山區素描了一塊塊岩石、一道道山脊,再回到畫室裡,把它們拼在一起。

全部都是真的,每一個字你都查證得到。這是命題性的知道:知道某件事是這樣。這個字拆開來,是 pro-position,從拉丁文來,意思是放到前面、擺到你面前。白話一點說,就是可以擺到檯面上的事實,別人可以拿起來、檢查它、再傳下去。它寫得成句子,有對有錯,存在心理學家說的語意記憶裡。

「這是我們最熟悉的一種。事實上,它的地位幾乎可以說是專制的。」 John Vervaeke,於 Lex Fridman Podcast

它也是最會旅行的一種。你剛剛才從一個頁面上讀到這些事實,人在完全不同的地方,這些事實沒有一個需要你在場。這是它的長處,也正是它漏掉的東西。這些句子裡,沒有一句是那片霧。

知道怎麼做

畫裡沒有告訴我們,他是怎麼上去的。可是他不是聽人家講一講,就到了山頂。他是爬上去的:靴子踩在鬆動的石頭上,手杖要往哪裡撐,什麼時候該停下來喘口氣。這是程序性的知道,知道怎麼做。一個句子可以指著它,卻沒辦法把它交到你手上。關於爬山的書,你可以全部讀完,還是不會爬山。

「技能不是理論,不是信念,沒有對錯可言。它們要嘛跟世界接得上,要嘛接不上。」 John Vervaeke,於 Lex Fridman Podcast

技能存在另一種記憶裡,而 Vervaeke 最常舉的證據,是一個大家熟悉的故事。一個失智的人,忘了今年是哪一年、住在哪條街、餐桌旁那些人叫什麼名字,卻還能坐到鋼琴前面彈琴。疾病碰得到記事實的記憶,卻碰不到記技能的記憶。Friedrich 也有他自己要爬的山:好幾年帶著素描本走遍那些山丘,然後是尺,還有把畫布仔細分成三等份的功夫。看起來只是一種感覺的東西,是用一門手藝做出來的。

知道那是什麼感覺

現在,留意一下 Friedrich 把你放在哪裡。你的視線,跟這個男人的頭一樣高。你不是站在下面,抬頭仰望一個英雄;你就在他的肩膀後面,看著他看見的東西。像這樣從背後畫的人物,叫做「背影人物」(Rückenfigur),而這是藝術史上最有名的一個。你是跟他一起看,而不是在看他。

這是視角性的知道。用 Vervaeke 的話說,是知道「身為你,在這裡,在現在,在這個處境,在這種心情裡,是什麼感覺」。它不是關於風景的一個事實,而是風景來到你面前的方式:什麼往前靠過來,什麼退到後面去,他把這叫做你的顯著性地景。它的記憶是情節記憶:不是「你去過那裡」這個事實,而是在那裡的那份經驗。這也是能動性裡的光錐,從裡面看出去的樣子。會跳出來讓你注意到的,就是你在乎的。

Friedrich 那個時代的畫家,給這幅畫裡的感覺取了一個名字:崇高。一種大到你裝不下、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的東西。Vervaeke 把它和好奇分開:

「敬畏和驚奇,跟好奇不一樣。你會發現,你希望好奇被滿足,卻希望敬畏和驚奇一直持續下去……驚奇是質的改變,它是把自己打開,讓你的世界和你自己,都成為問題。」 John Vervaeke,〈從上方看〉(The Stoa)

站在岩石上的那個男人,做的正是斯多葛學派說的「從上方看」:在想像裡升高,直到你自己的煩惱回到它真正的大小。Vervaeke 說,這是理性的,「即使它不涉及推論、命題或論證」。它改變了什麼會跳出來,也改變了你把自己當成誰。

在歸屬中知道

二十四年後,在英國,畫家 J. M. W. Turner 從另一邊,畫了崇高。沒有岩石可以站,也沒有背影可以讓你站在後面。連地平線都快看不見了。海、雪和煙,捲成同一個漩渦,在中間的某個地方,有一艘小小的、暗暗的船。你不是從上面往下看這場風暴。你就在裡面。

灰色的海、雪和煙捲成一個漩渦,中間是一艘小汽船的暗影,幾乎看不見地平線。
J. M. W. Turner,《暴風雪:港口外的汽船》,1842 年。泰特不列顛美術館。公有領域。

Turner 後來說:「我請水手把我綁在桅杆上,好看清楚它;我被綁了四個小時。」歷史學家懷疑這件事根本沒發生過。可是聽聽看他在說什麼。他不是說,他看過一場風暴。他是說,有四個小時,他是風暴的一部分。

這是第四種,也是最深的一種。Vervaeke 叫它參與性的知道:「你和世界,一起參與在事情裡。」它不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實,不是在世界裡的技能,甚至也不是看世界的角度,而是你跟世界之間的那份契合。

「這片地板,可供行走。行走不在地板裡,也不在我裡面。它是一種真實的、行動者與場域之間的關係,是彼此塑造出來的,它在我們之間。」 John Vervaeke,〈失落的認知方式〉

這種知道,缺了的時候你最感覺得到。他說:「它不在的時候,你會知道:當你非常孤單,或者想家,或者正在經歷文化衝擊。」剛到一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個禮拜,什麼都不對勁;然後某一天早上,你不用想就走到了麵包店,這座城市,已經為你騰出了一點位置。能動性說過,地圖認得路,所以你從來沒有真的認識這座城市,那些街道也從來沒有變成你的。地圖拿走的,就是這一種知道。

而這份契合,也穿過其他人。Vervaeke 說:「你的認知本來就是參與性的。早在網際網路把電腦連在一起之前,文化就已經把一顆顆大腦連在一起了。」我們知道的很多事,是和彼此一起想,才知道的。

「這種知道,有一種很奇怪的記憶。它叫做你自己。」 John Vervaeke,於 Lex Fridman Podcast

Grok 最早的意思

在謎團裡,一個學時鐘算術的小型網路,先把練習題背了下來,在一段很長的停滯之後,突然找到了規則。研究者把這叫做 grokking,而我們說過,會回來談這個字最早的意思。

它來自 Robert Heinlein 1961 年的小說《異鄉異客》(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),講一個由火星人養大的人類。Grok 是火星語。它的意思是理解;書裡那位研究火星人的專家又解釋,它也有「喝」的意思。書裡用一句話,給了它最完整的意思:

「Grok 的意思是理解得如此徹底,以至於觀察者成為被觀察者的一部分。」 Robert Heinlein,《異鄉異客》

所以那個網路,是在一種意義上 grok 了:它找到了規則,它能做的事變了。Heinlein 的 grok 是另一種意義:變的是那個在知道的人。如果那個故事是真的,那就是綁在桅杆上的 Turner。這是用一個火星字說出來的參與性的知道。它之所以比聽起來奇怪,正是因為它太平常了:任何人在任何地方慢慢有了歸屬,都是這樣發生的。

霧底下

再回去看一次那位旅人。從霧裡冒出來的那些山頂,是叫得出名字的部分。霧的底下,是把它們全部撐起來的土地。你看不見它,可是每一座山頂,都是它的一部分。

在 Vervaeke 的說法裡,知道也是這樣疊起來的。歸屬在最底下,決定了什麼會跳出來讓你注意到。什麼跳出來,又決定了你會伸手去用哪一項技能。到了最上面,最後,才是那個句子。我們卻常常倒過來活,把山頂當成了地面。

模型知道什麼

關於這幅畫,一個語言模型讀過的東西,比任何人一輩子讀得到的都多:每一篇談崇高的文章,每一張複製畫底下的每一行說明,每一個試著說出站在山頂是什麼感覺的人。從這一切裡,它學到了真實的規律。Vervaeke 自己也承認,這類網路抓住複雜規律的方式,很像我們的直覺。所以,把這四種知道一種一種放到它旁邊,每一種都小心地看。

知道那是什麼:比任何一個人曾經擁有的都多。知道怎麼做:有某種看起來很像的東西。模型寫得出跑得動的程式,而程式剛好很適合拿來對照 Vervaeke 那句話:它要嘛跟世界接得上,要嘛接不上。至於那算不算他說的技能,是我們的解讀,不是他的。知道那是什麼感覺:沒有人知道。那是不同的心智裡 Nagel 的蝙蝠的問題,到現在還沒有答案。

差別最清楚的,是在歸屬中知道。模型擁有的一切,都來自山頂:那些句子,是爬過、看過、歸屬過的人留下來的。它的記憶,不是一個被知道改變過的自己;模型在訓練結束的那一刻就完成了,對話裡發生的任何事都不會改變它。而且對它來說,沒有什麼是賭上了的。Vervaeke 把這個差別說得很直白:

「對它來說,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重要的,可是對我來說,很多東西都重要……因為我是一個正在創造自己的存在。」 John Vervaeke,談他的電腦為什麼做不到他做的事(Brain We Are podcast)

還有另一種問法,來自 Vervaeke 自己所在的那一塊認知科學。1998 年,哲學家 Andy Clark 和 David Chalmers 描述了 Otto:他失智了,走到哪裡都帶著一本筆記本,想去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時候,就翻開來查:在五十三街。他們認為,對 Otto 來說,這本筆記本做的,就是記憶替其他人做的事,所以它是他心智的一部分。他們把這叫做延伸心智(extended mind)。

但看看筆記本裡寫的是什麼:博物館在五十三街。一個事實。Otto 的筆記本,延伸了他知道什麼。登山的人的腿,裝著他能做什麼。而歸屬,是你拿來一起想的東西,改變了你是誰。

所以,當你和一個模型一起想的時候,值得問一問,發生的是哪一種。它是在延伸你知道什麼,還是在改變你是誰?筆記本做得到第一種。第四種知道,是第二種。這個對照是我們的解讀;Clark 和 Chalmers 問的是心智的邊界在哪裡,不是它會變成什麼。

更尖銳的問題,是關於我們自己。Vervaeke 說,現代生活本來就已經太倚重第一種知道,倚重到把其他幾種都餓壞了,而他說出了代價:

「我們活在一種命題的專制裡……人們感覺到的,是一種家的毀滅:失去了家,即使頭上還有屋頂。」 John Vervaeke,與 Iain McGilchrist 對談

你站的地方

也許,這就是 Friedrich 始終不讓我們看見那個男人的臉的原因。一張臉,會告訴我們他的感受。可是這幅畫,把那個位置空了下來,好讓你可以站進去。

這就是能動性留下的那個問題的答案。我們要怎麼知道自己在乎的是什麼?大多不是靠別人告訴我們。是靠爬上去、靠看、靠在一個地方站得夠久,久到屬於它。句子最後才來,在最上面,像霧海上的山頂。

而在任何人開口說任何一句話之前,那塊岩石,早就給了他一個可以站的地方。這個世界給一個身體的東西,就是這個系列接下來要去的地方。

重點摘要

  • Vervaeke 說知道有四種,各有各的記憶:是什麼(語意)、怎麼做(程序)、那是什麼感覺(情節)、在歸屬中知道(你自己)
  • 知道那是什麼,最會旅行,不需要任何人在場;它的地位幾乎是專制的
  • 技能沒有對錯:它要嘛跟世界接得上,要嘛接不上
  • Friedrich 的旅人讓你跟他一起看,而不是看他:這是視角性的知道,也是崇高
  • Turner 的風暴把你放進裡面:參與性的知道是你和世界之間的契合,想家的時候最感覺得到
  • Heinlein 的 grok,是觀察者成為被觀察者的一部分;網路的 grokking,是找到了規則
  • 模型是從山頂學來的;對它來說沒有什麼是賭上了的,而一個答案,終究只是第一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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