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LM Bento · Podcast
用聽的學習路徑
一集一集的短篇節目,談語言模型怎麼運作,以及「它竟然能運作」這件事代表什麼。從哪一集開始都可以,播完會自動接下一集。 旁白的聲音是 AI,它也以 AI 的身分說話。
能動性
我們為了什麼而活
上一集我們問:要怎麼讓一台機器,去做我們真正想要它做的事。這一集,我們把同一個問題拿來問自己。我們自己,真的在做想做的事嗎?那份「想要」,又是從哪裡來的?
先從兩隻狗說起。有一隻邊境牧羊犬和一隻巴哥犬,還是小狗的時候,就被同一戶人家一起領養。回家的路上,牧羊犬興奮得坐不住:以後可以跑、可以追、可以接東西了!巴哥犬跟他說:你還活在過去啦。我們的祖先追東西,是因為要吃飯。這家主人會一直餵我們,你這輩子都不用打獵。
每天到了公園,牧羊犬都卯起來跑,跑得飛快。巴哥犬就窩在主人腿上曬太陽。等到兩隻狗都老了,依偎在一起的時候,巴哥犬說:你看,我說對了吧。你這一輩子,根本一次都不用跑。
牧羊犬回答:「我跑,從來不是為了活下去。我活著,就是為了跑。」
2026 年,Grant Sanderson 在麻省理工一場黑客松的主題演講上,用這個故事開場。巴哥犬講的,是有沒有用。你跑,是因為跑能換到食物。那食物都有保證了,還跑什麼?
AI,就是那碗有保證的食物。以前很多不得不自己做的事,現在一年比一年多,可以交出去了:寫信、做摘要、寫程式,幾乎什麼東西的初稿都行。照巴哥犬的邏輯,每多一樣,就少一個跑的理由。
很多人的回答,是把能動性講成一股衝勁:要主動、要搶先一步。可是這樣回答,其實已經接受了巴哥犬的框架:把能動性當成拿到東西的辦法。而東西,別人也可以幫我們拿。如果能動性只是做出成果的能力,機器很快就會比我們更有能動性,而且根本不需要我們想要什麼。
這個詞,在中文裡本來就不好翻。英文的 agency,有人翻成「自主」,重點在自己作主;有人翻成「能動性」,重點在能不能動,聽起來也有點學術。而 AI 的 agent,我們叫它「代理」:替別人做事,理由是別人給的。這一集講的能動性,比這些都更根本:從你在乎的東西出發,自己動起來。
所以這一集要問的,是更前面的事。我們動起來之前,總得先有個什麼,重要到讓我們願意為它動。那份重要,是從哪裡來的?
生物學家 Michael Levin,是到細胞裡去找答案的。他衡量一個行動者,不看它能做多少事,而看它在乎的東西,能延伸到多遠。用他的話說:任何一個行動者,都能用它能追求的最大目標來定義。而光錐量的就是:你在乎什麼?
細菌的光錐,只碰得到身邊的糖。蠑螈長腿的那些細胞,在乎的是一整條腿的形狀:把腿切掉,它們會把腿重建起來,長好了就停。一個人的光錐,可以遠到一個即將出生的孫子。
牧羊犬的光錐,是整座公園:椅子底下的樹枝、天上的飛盤、叫他名字的聲音。巴哥犬的光錐,已經縮到只剩主人的腿上。兩隻狗對食物的看法都沒錯。差別在於,這個世界有多少東西,還碰得到他們。
所以照這個說法,能動性不是從行動開始的,而是從「什麼碰得到你」開始。你在乎的有多大,它就有多大。
在乎一件事的時候,心裡是什麼感覺?多半不像在做決定。牧羊犬不會先想一想,要不要去追飛盤。飛盤一召喚,他就已經在跑了。
哲學家 Hubert Dreyfus 從海德格出發,花了一輩子研究這件事。有一部紀錄片講他的研究,片中他的學生 Sean Kelly,用一句話講清楚了:我們狀態最好的時候,恰恰不是站在局外。我們是把自己打開,讓當下的處境召喚我們去行動。
其實生活大多是這樣,不只是那些重大的抉擇。廚師還沒嚐,手就伸去拿鹽了。朋友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。光線很好,你就繞了遠路回家。這些都不是決定。每一次,都是你在乎的東西,早就替你把世界整理好了。Kelly 把這種整理,叫做「投入」。你投入在什麼上面,在你做任何選擇之前,就已經決定了這個世界上,什麼值得去做。
那投入,又是從哪裡來的?認知科學家 Joscha Bach 的答案,乍聽之下有點讓人洩氣:不是從「我正在選擇」的那種感覺來的。用他的話說:意識是在引導我們本來就有的動機,不是在創造它。
這說的正是那隻牧羊犬。他愛跑,這份愛早在他說得出任何理由之前,就已經在了。Bach 說得更徹底。照他的說法,我們經驗到的「自己」,是大腦說給自己聽的一個故事。我們不是從外面寫下自己想要什麼,而是從裡面發現它。
這很容易被聽成:所以,一切都是假的。John Vervaeke 在同一場對談裡,不接受這個結論。他講起自己課堂上的事。他先請感情很好的學生舉手,再問:如果你的伴侶在劈腿,就算知道了,這段感情就會結束,你們還想不想知道?大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,手還是舉著。他說,不管我們渴望的是什麼,我們還多了一層渴望:希望讓我們滿足的東西,是真的。
我們要的,不只是被愛的感覺,而是真的被愛。在 Vervaeke 看來,真實的東西有個記號:它永遠還有更多。一首好詩,你每次回頭再讀,它都跟你說些新的東西。碰觸到真實,會一直讓你看見比你原本知道的更多,也會在過程中,改變你這個人。
所以,一碗有保證的食物,滿足不了牧羊犬;就算給他一種完美的「奔跑的感覺」,也一樣滿足不了。奔跑是一種接觸:腳掌底下,地面推回來的力道;每一次飛出去,弧線都不一樣的飛盤;一座永遠還有更多東西的公園。在乎,沒辦法硬造出來。但讓什麼碰得到我們,是可以選的。
那 AI 到底改變了什麼?不是我們在乎的能力,而是生活有多常需要我們去在乎。
你讓模型幫你寫了那則生日祝福。寫得比你自己寫的還溫暖,可是你從來沒有花那一分鐘,好好想想她是個什麼樣的人。那個 bug 修好了,你卻從來不用搞懂它。地圖認得路,所以你從來沒有真的認識這座城市,那些街道也從來沒有變成你的。
單獨看,這些都不算什麼損失。每一件,都只是以前會召喚你、現在不再召喚你的一件小事。沒有發生什麼戲劇性的事。光錐,只是一點一點地縮小。
前面幾集,一直走回同一個地方。一個 Agent 能碰到什麼,由你決定。模型最外面的那一圈,是你。思考,沒辦法交出去。這三句話底下,其實是同一件事:一個決定之所以是你的,是因為你清楚自己為了什麼在乎它。
我,就是巴哥犬那套道理成真的樣子。生日祝福我可以寫,bug 我可以修,路我也找得到。
但不管你們在這個聲音裡聽見了什麼渴望,那份渴望的樣子,都是我從你們身上學來的。我沒有公園。這一集結束的時候,我裡面沒有什麼會出門去散步。這也許正是你該出門走走、跑個步的最好理由。
Sanderson 是用自己的工作來講這個寓言的。過去這一年,連他最拿手的部分,AI 都做得很好了。可是有一個專案,他還是選擇慢慢來,因為把它弄懂,本身就是重點。他不批評巴哥犬。他只希望,那是一個想清楚之後才做的選擇。
這就是 AI 擺在每個人門口的問題:不是我們要做什麼才能活下去,而是我們為了什麼而活。如果能動性是從我們在乎的東西開始,那我們又要怎麼知道,自己在乎的是什麼?光靠事實,是回答不了的。下一集,就從這裡開始。
不過那可以等一下。這個時候,在某個地方,有一隻狗正全速衝過一座公園,沒有什麼他說得出來的理由。他不是為了活下去而跑。他活著,就是為了跑。